2006-08-16

琥珀之刘军2

刘军从来不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好海夫,甚至不算是个合格的海夫,充其量也就是个火头罢了。他 做海夫多年说话还是细声细气地,浑身的白皮怎么晒也晒不黑,在黑黑的海夫堆里晃眼得厉害,而且,他居然一直不会行船。这在大集体的时候是无所谓的,他只要 把伙食搞好,闲时帮帮手就行了,但在各自为政捕鳗鱼苗的时代,一个不会行船的海夫根本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舢板,其作用和被雇用的周围乡镇的农民没什么两 样。所以,在没有足够的技能的前提下(当然,缺钱也是一个因素),为了获得更高的收入,他父亲只好在捕鳗鱼苗的地点附近,松软的海滩上与那些农民一起搭起 了高高的高脚棚。


结果,那天晚上忽然刮起了大风,浪来得急,又凶,高脚棚连同里面的人都被冲得干干净净。父亲的尸体是在另一个港口发现,与其他五个人捆在一起,想来是怕被浪冲散了尸体不好找。


刘 军见过淹死在海里的人,皮肤总是被泡得白里透紫,五官及指甲里满是污泥。所以他可以毫不费力的想象出父亲被淹死的样子。后来每当看到那些挂在风里,不停摇 摆的一串串腌萝卜时,他就会想起父亲的尸体和别人一起在海上荡漾时的情景。只是不知道最后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将死的人会说些什么。


这件事发生在刘军开报亭的第三年。当时母亲打电话给他的时候,他正在看一本书,看到有意思的地方,心里笑得扑哧扑哧地。母亲先问他能不能回弶港一趟,他一口就回绝了,说不回去。


他母亲停了一下,忽然放声大哭起来。刘军把话筒拿离了耳朵,等了很久,话筒那边才静了下来,然后他妈妈用因为抽泣而一顿一顿的腔调说,你爸出事了,你还是回来吧。


刘军听见自己的心里咯噔地响了一下,把话筒轻轻搁下,扫了一眼逼仄的报亭空间,仿佛看到父亲正拍着铝合金门笑嘻嘻地跟他说话。他伸出手去,父亲的脸在他手心里摩挲,粗糙犹如砂纸。


良久,他才重新拿起话筒,说,妈,我不回去了。爸会为我担心的。


母亲哭着说,你爸都死了你还不回来?


他摇摇头说,不回去了。爸都死了,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?


母亲说你是孝子啊,要戴孝的。


刘军说,妈,你认为我算是个孝子吗?我不这么想。估计爸也不会这么想。


说完,刘军搁下电话,眼光正扫到一行字:


要不是他在不到30岁的时候就结束了生命,而是更长期地继续他的所作所为,其后果究竟会怎样,也确实未可逆料。


这说的是明帝正德。刘军知道他父亲不是正德,知道他活着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有影响,只有死去才凸现了他活着的意义。比如,刘军的母亲会痛不欲生,而他自己则看到了自己的麻木不仁。


要是这话是用来说自己的呢?要是我在不到15岁的时候就结束了生命,其后果究竟会怎样?


当时刘军就想得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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